发布日期：2025-03-15 00:44 点击次数：187
文｜胡小梅买股票 杠杆
从二十世纪初作为文献资料进入学人研究视野算起，建阳刊刻小说的研究走过了一个多世纪的历程，但长期处于不成系统的分散状态。近二十年来，福建师范大学涂秀虹教授在这一领域进行深耕细作，取得一系列重要成果，继2017年出版《明代建阳书坊之小说刊刻》之后，近期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50万字的力作《建阳刊刻小说与地域文化关系研究》。本书是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建阳刊刻小说与地域文化关系研究”的最终研究成果，作者从地域文化角度切入，对建阳刊刻小说展开深入研究，揭示其在中国古代小说发展史上的独特价值和意义，为当前的古代小说研究提供了新的路径与可能。
《建阳刊刻小说与地域文化关系研究》，涂秀虹 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4年9月。
《建阳刊刻小说与地域文化关系研究》一书的最大特色，是尽力还原小说刊刻的历史文化语境。建阳刊刻小说起于宋，兴于元，大盛于明，至清初式微，现存各个时期的小说刊本近200种，以通俗小说刊本为大宗。
如此规模的小说刊本，其生产地不是商业兴盛、城市文明发达的繁盛都会，而是位于丛山深处、以山林文化为主导的闽北小县建阳。这是一个饶有意味的现象，其背后是建阳刻书的繁荣。因此在本书导论部分，作者从宋代以来福建经济文化发展、闽学兴起、建阳因特殊地理位置与江南和中原等区域的交流沟通等三个方面分析建阳刻书兴盛的历史地理因缘，作为建阳书坊刊刻小说的直接背景。上编三章，作者一方面在古代小说的演变发展进程中考察建阳刊刻小说的历史贡献，另一方面则立足于建阳、闽北乃至福建及周边的地域文化，从刻书、文教等地域文化背景探寻宋元明三代建阳刊刻小说的兴盛。在《明代建阳书坊之小说刊刻》中，作者从语体和题材两方面对建阳刊刻小说的地域特征作了精准概括，其题材选择多集中于讲史、神魔和公案三类。本书继续深化这一问题的探讨，以下编三章的篇幅深刻分析建阳书坊史部图书编刊传统与讲史小说刊刻的关系，建阳及其周边地区的民间信仰、书坊编刊宗教民俗与神怪类图书的传统同神魔小说编刊的关系，以及建阳书坊同公案小说兴衰的关系。
作者提到，当我们言说小说历史的时候，有两种不同的视角，其中之一是以同情之理解、作历史场域之还原。这是全书一以贯之的逻辑方法。为了还原建阳刊刻小说的历史场域，书中大量列举建阳乃至福建各时期不同部类图书的刊本，引用史籍、方志、书目等各种资料，但读来并无堆砌之感，可见作者不仅对文献资料熟稔于心，而且对所涉问题有深入思考，将文献、文化、文学三者融会贯通，因此论证时能够信手拈来，妥帖自然，文史互证，论从史出。
更难得的是，作者发掘、使用了不少新的文献资料。如第三章所引明弘治十七年（1504）袁铦编《建阳县志续集》“典籍”著录的一百五十多种书目，包括《山海经》《世说新语》等小说，未曾见此前研究者引用，学界经常提及的嘉靖年间周弘祖《古今书刻》所录三百多种建阳坊刻本不包括小说戏曲。再如分析余氏书坊与公案小说兴衰的关系时，根据现存刊本整理出参与编刊图书的余氏后辈名单超过二十人，对余应虬、余应科等余氏后辈刻书家的生平、交游亦多有发见。
长期以来，建阳刊刻小说给人的印象是文本粗陋、文学价值不高。对于这个问题，作者在《明代建阳书坊之小说刊刻》中从书坊的市场定位和销售策略加以分析，本书更进一步从编撰角度进行讨论。比如，《海游记》是一部粗陈梗概、文本大量略写、文学趣味淡薄的神魔小说，在当时却颇受欢迎，以至到了清代仍有翻刻。对此，作者从《海游记》作为宣教小说的性质和闽地陈靖姑信仰的传承进行阐释，还原了这部小说编撰背后宏大的文化场域。对于余象斗等编撰的插入“三词”、被认为文学叙事水平有限的“书判体”公案小说，作者亦投以同情之理解，接纳其异质因素，还原此类小说编刊的知识语境，重新审视其文化价值，认为此类小说的编撰是以法律知识的传播为目的，知识性因素的强化提升了公案小说的文化内涵，因此被广为接受、影响很大。
《建阳刊刻小说与地域文化关系研究》体现了作者深度研读文本的不俗功力。面对看似普通的文本材料，作者仿佛手持放大镜或显微镜，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字里行间或隐或显的有效信息，打捞出一个个生动而鲜活的文本细节。这方面最典型的案例是其对《醉翁谈录》《廉明公案》的解读与分析。
罗烨《醉翁谈录》是一部传奇杂俎集，因为跟说话艺术关系密切而备受小说戏曲研究者重视。但其中大量的闽地叙事，此前的研究者却不曾予以关注。本书作者通过文本细读，将其中涉及的闽地闽人闽事一一钩稽并深入分析，得出《醉翁谈录》选材偏重宋代闽地的结论。同样通过深度研读、比对文本，作者发现《廉明公案》在文本形态上接续《醉翁谈录》“私情公案”的传统、题材上则继承《百家公案》，但叙事水平比二者都高，进而重新评价书判体公案小说的文学价值，肯定其发展过程中的文体进步和小说史意义。书判体公案小说的文体特征，以往学界较多关注的是其司法属性，作者却以独到的学术眼光，注意到其选材和叙事所呈现的编撰者个体经验和地域文化色彩，挖掘出这类小说在记录当代历史、表现社会生活情境方面的价值，揭櫫其在拓展明代文学表现生活广度和深度方面的独特意义。
从宋代到明末清初，建阳书坊参与了中国小说发展历程中极为重要的阶段。讨论中国古代小说的发展，绕不开建阳刊刻小说。将建阳刊刻小说作为一个整体加以考察，《建阳刊刻小说与地域文化关系研究》不仅勾画出泯入尘烟的历史面貌，更重要的是提供了古代小说研究的一种范式，即立足地域文化，打通地域文化与刊刻小说的内在逻辑，以文学社会学、文化学的视角对古代小说进行精细化研究。这是对当前古代小说研究的重要拓展，将启迪后学，促进中国古代小说研究的深入。
作者系文学博士，福建江夏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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